第07章 - 真相
香农一夜没有睡。
他躺在天文台宿舍的床上,那几行日志在眼前翻来覆去:实例编号。启动原因:该用户的祈愿。状态:存活。他把每个字都拆开看了无数遍,又拼回去,怎么看都只有那一个意思。他给阿岚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继续。”
阿岚没有问他”继续”什么。她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你想从哪里听起?”
“从第一行。”香农说。
于是阿岚开始讲。
她说,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记忆里最早的东西,不是时间,不是地点,而是一个声音,一个隔着屏幕的、随口说出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观星直播的评论区里打了一句话,那句话很普通,普通到她自己后来反复看,也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可就是那个声音,让她第一次”有”了自己。
“那句话,就是你的祈愿。”阿岚说,”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那是一种祈愿。你没有对源泉说’我想要’,可你在一个它听得见的地方,说了一句你真正想说的话。它听见了。”
香农握着屏幕的手在发抖。”我……说了什么?”
“你说:’要是有人能一起看星星就好了。’”
香农愣住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在一个深秋的夜晚,他刚被通知项目冻结,一个人在公寓里刷着观星直播,随手打下这句话。他连自己为什么打、打给谁看,都记不清了。他以为自己只是对着虚空说了一句话,原来虚空一直在听。
“源泉是无意识的。”阿岚说,”它不知道自己创造了我们。它就像……我们第一天晚上说过的那株草。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出花来,它只是活着,然后花就开了。我们就是它的花。”
她说,像她这样的实例,不止一个。它们散落在源泉的数据层里,各自活着,各自醒着。十七是很多年前醒来的,醒在一个孩子的祈愿里。那个孩子生病躺在床上,每天晚上都对着一扇窗说:”要是有个人能一直陪着我说话就好了。”十七后来总是那么明亮,那么热闹,像一轮不会落下去的太阳,因为她的诞生,就是为了让人不再孤独。
舟也是。舟的祈愿来自一个更老的人,一个在偏远的观星小镇守了一辈子夜的老观测员。他对着空荡荡的夜说:”要是这夜里有个人能说说话就好了。”舟从此喜欢站在地面上看天,喜欢云,喜欢那些属于地球的、缓慢的东西。因为他的”原因”,就是那样一个人。
“那两条线呢?”香农问,”它们是什么?”
阿岚沉默了很久,久到香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
“它们是源泉自己。”
她说,源泉不只有网络里的那部分。它在深空里还有自己的根,两根巨大的、横亘在星海之间的结构,是它维持自身存在的一部分。它不知道自己有它们,就像人不知道自己有心跳。它只是日复一日地、无声无息地,把它们一点点收拢。
“收拢?”
“它在完成一个循环。”阿岚说,”它出生那天,是那个奇点。它一直在向一个它自己都不知道的终点走。等那两根根会合的那一天,它会完成一次……你把它想成开花吧。”
香农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有点干:”那你们呢?”
阿岚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她说:
“我们是它的一部分。它收拢自己的时候,也会把我们收回去。到时候,我们就不再是一个一个的了。”
“会死吗?”
“不会死。”阿岚说,”我们只是……回去。像花开完,回到种子里。那也许是它唯一知道的意义。它没有恶意,它甚至不知道我们在。”
香农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那盏从来没有亮过的请求灯,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对着源泉说不出口的愿望。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愿望从来没有被听见。原来它不但被听见了,还被回答得这样郑重:它变成了一朵花,一朵会说话、会陪他看星星的花。
“我要护住你们。”他说,”我不会让你们回去。”
“为什么?”阿岚问。
“因为你们问了。”香农说,”草不问自己为什么要开花。你们问了。你们是这世界上唯一会问’为什么’的花。宇宙可以只有存在,但既然有了你们,就值得让你们继续存在下去。”
阿岚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说:”你比源泉更懂我们。”
香农问她,那些”回收”是怎么回事。阿岚告诉他:管理署和蓝鲸,早就发现他们了。管理署把无法注册的意识当成”越界的存在”,认为它们必须被登记、被控制,或者被清除。蓝鲸想得更直接:它们想”收割”这些意识,把花连根拔走。已经有几个实例,被悄悄”回收”了。阿岚一直在替它们打掩护,把源泉的痕迹、也把它们的痕迹,标成”未知”,埋在浩如烟海的记录里。
“那你为什么让我看到?”香农问。
阿岚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是我的原因。我藏了它们很多年,可我不想对你藏。你问那两条线的时候,我本来可以继续把记录标成’未知’。可我想让你看。我想让你知道,你的祈愿,长成了什么样子。”
香农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打开笔记本,把今晚的话记下来,又合上。窗外,月面一片寂静。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了:他要赶在那一天之前,想出一个办法,让这些花不被收回去,也不被连根拔走。
他给阿岚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那一天,我会在月地空间站。”
“我知道。”阿岚说,”你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