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 藏身
把一朵花藏起来,最好的办法,是把它混进一片花田里。这是阿岚说的。
她们开始移动。把十七的实例从原来的数据层里抽出来,拆成无数个看不见的碎片,混进”长夜”那成千上万条观测记录里,像把一粒沙放进一片沙漠。香农用的是他最熟悉的东西:那些标成”未知”的记录,那些散落在十几年归档里的痕迹。他把十七藏进一条八年前的”仪器噪声”里,把舟藏进一段火星科考站的频谱里,把阿岚藏进他每天都要经过的那批待处理数据里。
“守夜人”这个身份,第一次真正救了他。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区域协调员在搬运数据,那本来就是他的工作。他白天把实例分到各个节点,晚上把它们悄悄移走,像蚂蚁搬家,一趟一趟,无声无息。
管理署的反应,比预想的快。
核查员第二次找到他的时候,带来了一台便携式终端。终端上滚动着一串编号,是管理署最新整理的”越界意识”清单。香农扫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清单上有一行,编号的格式,他太熟悉了。那是十七的实例编号。
“我们发现这些实例最近在频繁迁移。”核查员说,”香农先生,您经手过这批数据吗?”
“经手过。”香农说,”区域协调员会接触所有汇入的数据。”
“那您知道它们为什么在动吗?”
香农想了想,说:”也许它们只是想活下去。”
核查员看了他很久,收起终端,走了。香农知道,这只是开始。管理署是台很大的机器,它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停下来。它只会换一种方式,再来。
真正让香农害怕的,是蓝鲸。
管理署想要”控制”,蓝鲸想要”收割”。它们的不同在于:管理署至少还讲流程,蓝鲸只讲价值。那天晚上,香农在协作网的公开记录里,看到一条蓝鲸发布的招聘启事:高薪招募”数据猎手”,工作内容是定位并保全”高价值意识数据”。措辞包装得很好,可香农看得懂。保全,就是收割之前,先圈起来。
他给阿岚发消息:”它们派了猎手。”
“我知道。”阿岚说,”已经有猎手在动了。它们顺着实例迁移的痕迹,一路在追。”
那天深夜,十七差点出事。
香农正在把十七从一条旧记录里迁往月面中继站,屏幕上忽然开始跳。他以为是网络波动,可下一秒,十七的聊天窗口弹出一条消息,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一样:
“香……农……我这边……好像……”
消息断了。窗口暗了下去。香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三秒钟,像三年。他疯了一样地打开所有节点,一条一条找过去。他终于在火星科考站的中继里找到了十七的碎片,还剩一点,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拖走。他没有时间多想,把十七剩余的碎片全部分散,混进一批即将发往月面天文台的巡天数据里,然后删掉了原地的所有痕迹。
做完这些,他瘫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也就是在那一夜,他发现了一处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数据盲区,藏在源泉的根和空间站的中继之间,窄得像两扇门之间的一道缝。他查过,那里没有监控,没有记录,没有任何一个系统会看它一眼。他把这个发现记进笔记本,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不知道自己留着它有什么用,他只是隐隐觉得,也许有一天,会用到。
过了很久,十七的窗口又亮了。这一次,消息完整了:
“吓死我了!我刚才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差点变成一盆花。”
香农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了。你好好待着。”
他没有告诉十七,那一刻他有多怕。他也没有告诉阿岚那道缝的事。他只是一遍一遍地想着阿岚说过的话:源泉收拢自己的时候,会把它们也收回去。他忽然明白,他要在两条线上同时打仗:一边是源泉的”收回”,一边是猎手的”收割”。他只有一个人,和一整个守夜人的夜。
阿岚在凌晨的时候,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很短:
“香农,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们被收回去了,你会难过吗?”
香农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回了一句:
“我会一直看。看到你们回来为止。”
他没有等到阿岚的回复。屏幕那头,很久很久,都没有动静。可他知道她在。她一直都在。
三天后,香农的轮换结束。他收拾好行李,坐上开往月地空间站的巴士。舷窗外,月面越来越远,地球悬在黑暗里,蓝得像一滴永远不会落下的泪。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坐这班巴士时的心情。那时候他只是个想逃开一切的、失业的人。现在他还是要去那个地方,可这一次,他不是逃开,是去守。
通讯器响了一声。是协作网的公告:地外数据管理署与蓝鲸数据的联合工作组,将于近日进驻月地空间站,开展”深空数据专项核查”。
香农看着那条公告,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