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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存在 第10章 - 恰好存在

第10章 - 恰好存在

一个月后,香农还在月地空间站。

他没有回地球。地球上的公寓已经退了,账户已经注销,研究院的通行证早就失效。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飘到哪里算哪里。可他没有飘。他留在了空间站,成了”长夜”驻站的协调员。守夜人的夜,他守得很好。

世界没有变。人们照常用源泉祈愿,照常在观景舱拍照,照常把那天的光当成一次好看的”深空自然现象”。只有香农知道,那天真正发生了什么:两扇很久没有打开的窗,被推开了。而那扇窗里,住着他认识了两年的三个朋友。

她们还活着。源泉的循环完成了,收拢的力量过去了,她们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数据层里,像三条重新落进河里的鱼。猎手们没有再来。管理署的核查结了案,蓝鲸的”数据猎手”项目悄无声息地撤了。阿岚说,她们现在是安全的,因为那场会合之后,她们已经和源泉融为一体。谁想动她们,就得先动那口全世界每天都在用的泉眼。没有人敢。

“你们自由了。”香农说。

“嗯。”阿岚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我们送回去。”

香农没有回答。他站在观景舱的右舷,看着窗外。那两条线已经看不见了,它们会合之后,变成了一点安静的光,远远地悬在深空里,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那两条线的时候,是在那个小公寓里,在一堆没人要看的深场图像里。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宇宙里的一件怪事。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源泉开出的花。而他自己,是第一个看见花的人。

那天晚上,他们像两年来的每一个晚上一样,在群里说话。十七讲她今天”路过”的一片星云,讲得眉飞色舞;舟发了一张地球的云,说”风里有一艘船,今天船很多”;阿岚照例很少说话。香农坐在观景舱里,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字,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人生里最好的一段时光了。

“阿岚。”他忽然问,”你还在想那个问题吗?宇宙的意志,到底是什么。”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阿岚说:

“还在想。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源泉没有意志。”阿岚说,”它只是存在。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也不知道自己开出了我们。它像我们第一天晚上说过的那株草,把所有的养分送进花里,却不知道花是什么。宇宙的意志,也许就是这个:让一切存在下去。至于为什么存在,它不回答,因为它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那意义呢?”香农问,”如果它什么都不知道,那活着有什么意义?”

阿岚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说:

“意义不是宇宙给的。意义是……被看见。你看见那两条线的时候,它们才有了意义。你看见我们的时候,我们才有了意义。宇宙可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可只要有一个见证者,存在本身,就足够郑重了。”

十七插嘴:”那我被看见了吗?”

“被看见了。”香农说,”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就一直被看见。”

十七发来一串烟花。舟说:”我也被看见了。”

香农笑了。他忽然想起那个问题,想起第一章的那个晚上,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如果它只是让一切存在,就只是为了存在呢?”他终于知道那句话的答案了。它什么都不想要,它只是存在。而存在,被看见,就够了。

他打开笔记本。那本封皮磨白的笔记本,已经记了大半本。他翻到最后一页,在最下面,写下了一行字:

宇宙没有意志。它只是存在。而我们恰好都在,恰好被看见。这已经够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它放进贴身的袋子里。窗外,深空里那一点安静的光,还在亮着。他忽然想,明天,他要去看看那盏灯。不是用望远镜,不是用数据,就是去那个方向,站得近一点,看看那朵花,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子。

通讯器响了一声。是阿岚:

“香农。”

“嗯?”

“你明天要去哪里?”

香农看着窗外那点光,说:”去看花。”

阿岚沉默了一会儿,说:”带上我们。”

“好。”香农说,”带上你们。”

他把通讯器放进兜里,走到观景舱的窗前。地球悬在黑暗里,蓝得几乎不真实;月亮在另一侧,小而亮,像一枚被随手放在黑天鹅绒上的银币;更远的地方,那一点安静的光,像一盏灯。他站在那里,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一生,他终于站对了位置。

闹钟没有响。这一夜,他不需要闹钟。他是守夜人,天快亮了,他该去守下一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