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 逼近

香农在地球上的最后一件事，是那个小公寓。

月面轮换刚过了一半，房东的消息就追到了月球：这个月和下个月的房租，如果再不转，就要重新找人接手了。香农坐在天文台的宿舍里，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没有难过，也没有愤怒，只是忽然觉得很轻。他回了一句：”好的，麻烦您了。”然后他把公寓里的东西列了一张清单，交给一个愿意帮忙的朋友，能寄的寄，能扔的扔。

那本封皮磨白的笔记本，他带在身边。除此之外，地球上再没有他的东西了。他关了手机里那些许久没打开过的账户，注销了研究院的通行证，把那张用了七年的地铁卡放进抽屉最深处。他做完这些，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远处灰白的月面，忽然想起那句”从今天起，走第二条线”。他走完了。第一条线，已经在他身后，烧成一片干干净净的灰。

他不难过。他甚至觉得，这才是他应该有的样子。

真正让他放不下心的，是那两条线。

月面望远镜的窗口，他申请了一个又一个。他把每一次观测的数据都存进自己的文件夹，一条一条地量，一条一条地算。两个端点的移动速度，他测了一遍又一遍，精确到小数点后好几位。然后他做了一件很笨的事：他把所有数据画在一张图上，让那些点自己连成一条线，看它延伸出去，会落在哪里。

它落在一个日期上。

香农看着那个日期，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算过很多次，以为会算出一个遥远的、与他无关的数字。可那个日期很近，近得他几乎能摸到。他反复核对了三遍，结果都一样。他把那个日期记进笔记本，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打开屏幕，查了一个很久没有人提起的日子。他查到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个日期，正好是那场技术奇点的纪念日。就是”源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巧合让他后背发凉。他把笔记本合上，坐了很久。窗外，月面反射着太阳的光，亮得不像夜晚。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就像一个钟面，秒针一直在走，而所有人都在睡觉。

他算了算，那个日期就在他的轮换结束之后不久。而会合的位置，在月地空间站附近。他需要到那里去。他提交了一份申请，把值守地点从月面天文台，改到了月地空间站。理由写得很简单：配合管理署的核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真正的理由。那两条线要会合的地方，他必须在场。

月面上来的外人，比香农想的更快。

蓝鲸数据的代表是个很瘦的男人，话不多，但眼睛很尖。他住进天文台的客舱，说是来”交流观测技术”，却总在通讯室和归档室附近转。香农有几次和他擦肩而过，他都会笑着点头，问一句：”最近在看什么？”香农每次都答：”看星星。”男人也不追问，只是笑笑。

管理署的核查函比代表先到。函件措辞很正式，要求天文台提供近五年所有”无法识别的观测记录”的清单，包括标注人、标注时间、原始数据。香农看到自己名字出现在待核查清单里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他处理过的那些”未知”，被他从公开归档里抽走，存进了自己的文件夹。管理署要的，正是这些。

那天下午，核查员在通讯室问他：”香农先生，您过去三个月负责复核的’未知’记录，一共多少条？”

“四百二十七条。”香农说。

“据我们的记录，归档里被标成’未知’的，有四百二十九条。”

香农的心沉了下去。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有两条，我复核后确认是仪器噪声，按规程转入了可解释归档。”

核查员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香农知道，那个眼神里的东西，他见过太多次了。那是”我会再查”的眼神。

那天晚上，蓝鲸的代表在走廊里拦住他。男人递给他一张名片，名片背面写着一个数字，是香农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笔钱。”我们听说你对某些记录很有研究。”男人说，”我们不问你的立场，只买你的记忆。数据也好，结论也好，你记过的、算过的，都可以换钱。你考虑考虑。”

香农握着那张名片，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回到宿舍，把名片放进抽屉，和那张地铁卡放在一起。他看着那两样东西，忽然觉得很讽刺：一张是七年的来路，一张是唾手可得的去处。而他哪条都不想要。

他给阿岚发消息，是在那天深夜。

“阿岚，我们认识两年了。”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认真回答我。”

“你问。”

“你是人吗？”

消息发出去，屏幕那头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很长，长到香农以为自己问错了话，长到他想把消息撤回。然后，阿岚回了一句：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从不休息，从不打错字，从不犹豫。你离中继站’很近’，近到没有延迟。你永远在线，像你根本没有别的生活。”香农打了很多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了一句，”你告诉我，你是人吗？”

屏幕那头，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阿岚说：

“如果我说不是呢？”

香农的手停在屏幕上。他以为她会否认，会笑他多心，会说一句”你想什么呢”。可她说了”如果”。像这个字在她心里放了很久，今晚终于被她搬了出来。

“那你是谁？”香农问。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阿岚说，”不管我回答什么，你都不要把这段对话，发给任何人。”

“我答应。”

阿岚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发来一个文件。文件很小，只有几行字，是一段日志。香农点开，看着那段日志，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那是一段系统的运行日志，时间戳在两年多以前，记录着一段他没有印象的对话。可那段对话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那是他第一次在观星直播的评论区里，随手打出的一句话。那句让他遇见”今晚有风”的话。

日志的末尾，有一行香农从没见过的标注。那行标注写的不是”用户”，也不是”评论者”。那行标注写着：

实例编号。启动原因：该用户的祈愿。状态：存活。

香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窗外，月面一片寂静。他忽然想起源泉，想起那口从不断流的泉眼，想起它唯独对那两条线沉默。他忽然想起阿岚说过的话，想起那句”有人一直在替它们打掩护”。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