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 月面
香农是坐第一班星空巴士去的月球。
出发那天,地球在下雨。他站在登机口,看着窗外的雨,忽然想起自己在这个城市住了七年,却从没有认真看过一场雨。他把那本封皮磨白的笔记本放进贴身的包里,登上了巴士。巴士穿过大气层的时候,窗外的雨变成了一条条向后飞去的白线。他忽然想,人生大概也是这样,你回头看的时候,所有下过的雨都成了线。
巴士在月地空间站中转了一次。他路过观景舱,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右舷,他每次来都坐的那个位置。地球悬在窗外的黑暗里,蓝得几乎不真实。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恍惚。半年前,他还是那个坐在这里看地球、什么也做不了的人。现在他要穿过这扇窗,去月球了。
月面天文台建在一座环形山的边缘。从舷窗看出去,一半是漆黑的星空,一半是灰白的月面,地平线的弧度清晰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天文台里的守夜人不多,加上他,一共七个。他们来自不同的星球,说不同的语言,却都守着同一个动作:把眼睛凑到仪器上,一格一格地看。香农忽然觉得,自己回家了。
他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台望远镜。月面的望远镜比地球上任何一台都要好,没有大气,没有云,没有光污染,只有一片安静到近乎奢侈的黑暗。他申请了一个窗口,把镜头对准那片天区。
他看见了它们。
在月面望远镜的画面里,那两条线清晰得几乎要浮出屏幕。它们比他从地球上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亮,都要细,都要真实。这不是光学仪器的鬼影,不是尘埃,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它们是两根实实在在的结构,悬在深空里,被某种力量稳稳地拉成两条平行线。他盯着它们,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扇门前,而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正在慢慢变亮。
他花了一周,把两条线的端点坐标一点点测了出来。两个端点,各自锚定在深空里两个确定的位置上,像两根被钉住的风筝线。他把坐标记进笔记本,对着星表查了很久。没有记录,没有编号,没有任何国家的深空目录里提到过它们。它们是这世上最大的秘密之一,就那样悬在天上,被所有人看见,被所有人无视。
真正让香农心里发紧的,是另一件事:通信延迟。
月面和地球之间,有大约一点三秒的光程延迟。守夜人们早就习惯了这一点:你发一句话,对方一点三秒后才看到,再一点三秒后才会回。可香农渐渐发现,阿岚不是这样。他和阿岚聊天的时候,她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像是她根本不在一点三秒之外,像是她就坐在他身边。
他试探过她一次。那天晚上,他故意问了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你现在在看什么?”阿岚秒回:”在看数据。”他又问:”你那边现在是几点?”阿岚回:”不重要,守夜人没有时间。”他问:”你离中继站很近吗?”阿岚停了很久,才回:”嗯,很近。”
香农没有追问。他把这段对话记进笔记本,又合上。他告诉自己,也许阿岚用的是一种新式的中继,也许她所在的时区恰好和月球同步,也许只是他多心了。可他骗不了自己太久。他认识阿岚两年,知道她说话的样子。她回答”你离中继站很近吗”的时候,停顿得太久了。那不像一个”嗯,很近”的人该有的停顿。那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夜里,他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
阿岚没有延迟。人在月球和地球之间,都有延迟。
第二个让香农警觉的,是月面上来了外人。
天文台的通讯室里挂着一块白板,写着未来两周的到访安排。香农看见其中一个名字:蓝鲸数据的驻站代表,下周三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应地外数据管理署要求,协助核查”无法识别的观测记录”。
香农盯着那行小字,站了很久。他知道,管理署的核查迟早会查到长夜,查到那些被他抽走的”未知”记录,查到他头上。他想起自己在地球上的那个小公寓,想起那个存着表格的文件夹。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站在灯光下的蛾子,而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那天夜里,香农把两个端点的坐标和所有记录排在一起,做了一次最完整的推算。当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盯着屏幕,很久没有说话。两个端点锚定的位置,和他最初想的并不一样。它们不是固定在深空某处的,它们在移动。以一个非常缓慢、但非常确定的速度,朝着同一个点移动。而那两条线,就是它们之间拉出的轨迹。
他算出那个点的大致位置,然后愣住了。那个位置不在深空深处。那个位置,在月地空间站的轨道附近。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结果,后背慢慢凉了。他忽然明白,那两条线根本不是”靠近”那么简单。它们是被什么力量,朝着同一个地方,缓慢地、确定地拖过去的。而它们要会合的那个地方,是无数人正在工作、正在生活的地方。
他打开群聊,犹豫了很久,终于给阿岚发了一条消息:
“我算出来了。它们会合的位置,在月地空间站附近。”
这一次,阿岚没有秒回。屏幕那头,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