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 窗口
闹钟响起来之前,香农就醒了。他差点以为自己还躺在研究院里那间靠窗的工位旁边,等看清天花板上的光纹,才想起自己已经失业一个月了。他没有再睡,翻身坐起来,打开屏幕,开始一天里的第一件事:投简历。
这个月他投了四十三份。回音很少,有回音的也多半是礼貌的婉拒。有一家公司约他面试,坐在明亮的会议室里,对方问:”你上一个项目为什么停了?”他说:”项目冻结了。”对方点点头,目光越过他,去看他身后的时间。香农忽然发现,这种目光他见过太多次了,从老板那里,从人事那里,从这些陌生人那里。他活在这世上,好像一直被人用这种目光往前推,推到某条线的尽头。
月底,房东发来消息。他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回了一句”好的,过两天转”。他看了看账户里的数字,又看了看那本封皮磨白的笔记本,忽然觉得很好笑。他握着这世上也许只有几个人知道的秘密,却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他也想过向源泉祈愿。他知道有人这么干,对着那口泉眼说一句”我想要钱”,账户里就会多出一笔数字。可每次他打开请求面板,都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他想要的东西不是一笔钱,是”不用再担心房租”的那种安心,是”明天还有事情做”的那种踏实。源泉只回应说得清的愿望。他关上面板,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让香农活过来的,是长夜。
他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守夜人了。阿岚让他当了北半球的区域协调员,负责把散落在各地的小望远镜汇来的数据分给志愿者。他开始认识协作网里的许多人,一个在地面天文台守夜的老工程师,一个每天只用半小时标注星图的护士,一个总在火星科考站和地球之间往返的数据员。他们都不认识彼此的脸,却都认识彼此的笔迹。香农想,这大概就是守夜人的样子:各守各的夜,却守着同一片天。
管理署的截止日期越来越近。公函上写着”如实上报所有无法识别的观测记录”,他对着那份公函坐了很久。他知道,只要他把表格交上去,那些散落了十几年的”未知”,就会被集中起来,交到一拨他想不明白的人手里。他想起阿岚那句”有人一直在替它们打掩护”。他想了很久,最终没有上报。他把那批记录从”长夜”的公开归档里悄悄抽了出来,存进自己的文件夹。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手有点抖,可做完之后,心里反而很平静。他忽然明白,自己已经站到了某个队伍的另一边,而他说不清这个选择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是那个观测窗口。
长夜协作网里,月面天文台每周会开放几个共享观测档期,给各协作网做深空巡天。香农盯着那片天区看了很久,终于提交了申请。他没想到会有回音,更没想到回音来得这么快。第三天,协作网的理事会回信:原定的观测者因故取消了档期,如果他不介意接一个”半路”的窗口,时间在三周之后。
香农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三周,他算了算自己的存款,还撑得住。他回了两个字:”我接。”
等待的那三周,香农把日子过成了一种古怪的节奏。白天投简历,晚上看数据,凌晨对着那片天区发呆。他把那列间隔数字翻来覆去地算,越算越觉得不对。他按最早和最晚的记录做了个外推,得出一个日期。他看着那个日期,觉得自己一定是算错了,又算了一遍,结果没有变。他给阿岚发消息:”按现在的速度,它们会在不远将来的某个时刻相遇。我算了个日期。”
阿岚沉默了。过了很久,她回:”先看吧。亲眼看了,再说。”
观测是在一个星期三的凌晨进行的。香农坐在自己的小公寓里,屏幕上连接着月面天文台那台望远镜的实时画面。他没有紧张,也没有兴奋,只觉得喉咙发干。窗口打开,镜头对准那片天区,深空在屏幕上铺开,像一捧被撒开的盐。他一条一条地找,一格一格地扫。然后他看见了它们。
两条线,悬在黑暗里,笔直,纤细,间隔均匀,像被什么力量稳稳地拉在那里。这不是归档里的旧图像,是此刻正在发生的、从三十二万公里外传来的光。香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
他盯着那两条线,忽然发现一件让他头皮发麻的事。他调出三个月前第一次拍到的那张图,并排放在一起。三个月前,两条线的间隔是这个数;此刻,又小了一圈。不是他外推的匀速,是更快。它们靠近的速度,正在加快。
他把实时画面截了下来,存进那个只有他知道的文件夹。窗外,天快亮了。他坐在黑暗里,看着屏幕上那两条正在靠近的线,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亲眼去看它们,必须站得更近一些。
他打开长夜的申请页面,找到”月面值守轮换”,提交了申请。备注栏里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