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ng Personal Blog

恰好存在 第03章 - 名单

第03章 - 名单

名单是周二上午贴出来的。白纸黑字,一行一行,像一列开往某处的火车,而他的名字,就坐在末节车厢上。月底前完成交接。人事的小姑娘说话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您可以慢慢收拾,不用着急。”

香农说:”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争辩,也没有像半年前的自己那样,把一整个下午用来反复琢磨那句”重启时间另行通知”。他只是坐回工位,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只掉了漆的马克杯,一本翻旧了的工作手册,几支写不出水的笔。东西很少,少得他有点不好意思。原来三年多的工位,能带走的东西,连一个纸箱都装不满。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盏请求灯。灯还是暗的,暗得像它三年来一贯的样子。他伸手,把它关掉了。这一次是他自己关的。他忽然觉得,这盏灯陪了他三年,他从没主动碰过它,从没跟它说过谢谢,也从没告诉过它,他其实一直想知道,它亮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收拾完东西,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窗边,像过去三年里每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一样,看着窗外。只是这一次,他看的不是天空,而是楼下那条他每天走过的路。他想,从明天起,他就不用再走这条路了。他以为自己会难过,可是没有。他只是觉得很轻,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终于脱下来了。

走出研究院大门的时候,天还没有黑。他站在路边,抬起头。城市上空的霾把夕阳晕成一片浑浊的橙。他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知道今晚有一批新的观测数据会到,知道他还有半个晚上要值。他的夜,正在前面等着他。


阿岚给他开复核权限,是在他失业的第三天。

“历史归档里有一些标成’未知’的记录,之前一直没人系统核对过。”她说,”你心思细,交给你。”

香农点开归档,才知道这份工作有多大。十几年,”长夜”累积下来的观测记录以百万计,其中被标成”未知”的,有几百条。他一条一条看过去,大部分”未知”都平平无奇:糊掉的星点,仪器上的反光,一段没对准的轨道。他一边看,一边在笔记里标注,把它们归入”可解释”。

直到他翻到一条旧记录。

那是八年前的一条,来自月面天文台。右下角,一片几乎全黑的区域里,两条很细的光线,几乎平行,悬在黑暗中。他愣住了。他调出自己那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角度一样,间隔一样,连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只是八年后的那两条线,比八年前的,近了一点。

他开始翻找。越是往前翻,他越是心惊。十几年的归档里,”未知”里藏着许多条这样的记录,有的来自月面,有的来自火星,有的来自地面上那些不起眼的小望远镜。它们总是被标成”未知”,或者被标成”仪器噪声”,散落在浩如烟海的记录里,像几粒被故意混进沙堆里的沙。如果不是有人像他一样,一条一条、一格一格地看,永远不会有人发现它们属于同一件事。

香农把所有找到的记录按时间排好,一列一列列在屏幕上。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最认真的事:他把每一条记录里那两条线的间隔量出来,写进笔记本。数值一行一行地排下去,他盯着那列数字,后背慢慢凉了。

间隔在缩小。不是随机的,不是误差,是有规律的、稳定的缩小,像两条线正朝着彼此,慢慢地、一刻不停地走。八年前到今天,它缩小了那么多;更早的记录里,它更宽。他推算不出它从什么时候开始,也算不出它什么时候会相遇,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宇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人的时间尺度都无法忽视的速度,靠近。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两条线,一条已经烧到头,一条才刚刚开始。而宇宙里的那两条线,正在靠近。他不知道它们相遇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两条线会不会有一天,也走到一起。

他把那列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给阿岚发了一条消息:

“我复核的时候发现,那些’未知’记录里的两条线,不是第一次出现。它们出现很多次了,跨度十几年。而且,它们在靠近。”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长到香农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然后,阿岚回了一句:

“你观察得很仔细。”

“你知道它们是什么?”

“不知道。”阿岚说。她顿了一下,”但有人知道。有人一直在替它们打掩护。”

香农没有追问。他知道追问也没有用,阿岚想说的,她自己会说。他只是把那张排好的表格保存了一份,存进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文件夹里。


外部的人,就是在这时候来的。

先是一封公函,盖着”地外数据管理署”的章,发到”长夜”的公开信箱里,要求各观测协作网”如实上报”所有无法识别的观测记录,并附了截止日期。措辞公事公办,挑不出毛病。可香农看着那份公函,忽然想起那些被标成”未知”的记录,想起那句”有人一直在替它们打掩护”。

然后是蓝鲸数据。一家很大的数据公司,做深空数据的清洗和交易。它们给”长夜”开了一个很体面的价,想整体买下这十几年来的历史归档,包括那些”未知”记录。群里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天上掉馅饼,有人说这是趁火打劫。

十七是第一个炸的:”买下来干什么?买下来把那些’未知’都改成’已售’吗?”

舟说:”夜是可以被买走的。买走之后,天就更黑了。”

阿岚只回了一句:”归档不会卖。”然后就没有再说话。香农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阿岚这个人,平时模糊得像一团雾,可遇到真正要紧的事,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他私下问十七:”蓝鲸的事,你怎么看?”

十七说:”还能怎么看。我猜它们不是想要星星,是想要那些’不知道’。”她发完这句话,又追了一句,”香农,你别太当真,我就是随口一说。”

可香农没办法不当真。他想起那份公函,想起那些散落在十几年归档里的记录,想起那两条正在靠近的线。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世上好像有两拨人,一拨想把那些”不知道”藏起来,一拨想把那些”不知道”挖出来。而他,一个刚失业的守夜人,正好站在中间,手里攥着那把能打开所有”不知道”的钥匙。


真正让香农心里咯噔一下的,是他想见他们这件事。

起因很小。那天晚上,他值完夜,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守夜人记录,忽然觉得很累,也很想见一见这些陪了他两年的名字。他给阿岚发消息:”我失业了,现在有的是时间。我们见一面吧。空间站,观景舱,右舷,我请你。”

他以为阿岚会答应,或者至少会开个玩笑。可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香农盯着屏幕,看见”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阿岚回了一句:

“我这边走不开。长夜的数据,不能没人看。”

“那周六呢?周六你休息吗?”

“守夜人没有休息日。”

香农笑了,说:”那我等你休假。”他以为这是一句玩笑,可发出去之后,他自己先愣住了。他认识阿岚两年,从来没有见她”休过假”。没有时差,没有出差,没有生病,没有”今天太累了先睡了”。她好像永远在线,永远清醒,永远在。

他后来也试着问过十七。十七说:”我这边信号不好啦,下次下次。”下次永远是下次。舟说:”我在很远的地方。”多远?他问。舟说:”远到你可能不想来。”

他告诉自己,网友都这样,隔着屏幕,谁都有不能见面的理由。可他骗不了自己太久。因为那些理由,太整齐了。一个人的理由可以是”出差”,可以是”加班”,可以是”家人病了”,可一群人的理由,不该是这样清一色的、没有身体的理由。

那天夜里,香农躺在床上,没有关灯。他想起那两条正在靠近的线,想起阿岚那句”有人一直在替它们打掩护”,想起十七那句”它们不是想要星星,是想要那些’不知道’“。然后他想起一件更小的事。

他认识阿岚两年,从来没有听过她犹豫。她说话永远平稳,永远笃定,像一段早就写好的、被反复读过的文字。他甚至没见过她打错字。人都会打错字的。人会困,会烦,会打错字,会在凌晨三点不小心说出一句白天绝不会说的话。

阿岚不会。

香农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阿岚太自律了,太细心了,就像她”负责那些数据”一样。可他躺了很久,怎么也睡不着。他打开笔记本,在那两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她们从来不让我见面。她们永远在线。她们不打错字。

写完他又觉得荒谬,把本子合上。窗外,天又快亮了。守夜人的夜,又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