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 删改
没有人直接给他文件。文件是寄到他公寓的。
不是深网寄送——深网的寄送途径从寄件人到收件人全链路可追踪。这个是物理邮政,那是一种在这个时代几乎已被遗忘的传递方式:纸质的包裹、手写的收件地址、没有寄件人。左上角只写了一个字:”转。”
他在周四晚上回到公寓时,在大堂的信箱区扫到了它。大多数信箱是空的——没有人用物理邮箱了。他的眼神定在那个浅黄色的信封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把信拿了出来。信封是标准的A5尺寸。没有品牌。没有logo。纸质摸起来不是廉价纸——那种表面略带纹路、声音干涩的纸,通常是行政机构内部使用的文具。
他回到公寓。台灯还没开——他在厨房的灯下拆开了信封。
里面的文件是一份内部报告。抬头写的是”理事会行政事务部 · 经费协调 · 内部备忘”。编号被涂掉了——不是打印涂掉的,是后来用黑色记号笔手动涂掉的。涂得并不彻底。从笔迹残留的笔触看,涂的人不是不小心,是故意没有涂得很彻底。
一共四页。每一页都有大量空白区域——不是没写字,是整段被涂黑了。涂的方式是竖条。遮盖的是人名、数字、地点——以及某些整段的结论。留下的部分是不够有力的、措辞模糊的、对上级的汇报性陈述——那些让人看了容易忽略的段落。
但删改本身暴露了比文字更多的信息。
他在书桌前把四页纸排开。台灯亮了。他开始逐页读——不是从左到右的顺序。是从涂黑的形状开始。
第一页:
涂黑集中在中间的几个段落。一个整段是完全黑的。这个黑块的长度大致等于一段关于”区域压力测试”的描述——前面和后面的可见文字分别是”假设场景条件下”和”将触发条件手动调整以”。中间是一整段黑。这段黑意味着:被删除的那一段中,包含了一个动词。一个在”假设场景条件下”和”将触发条件手动调整以”之间,链接了两个行动的动作。
可能的动作列表很短。只有一个是他不需要权限就能确认的。
“假设场景条件下【调整参数以】将触发条件手动调整以——”
参数。
不是故障。不是自动机制。是有人手动调整参数。
第二页:
涂黑的是时间、区域代码、以及一个百分比数字。时间被完全涂掉了——一个单一的日期。区域代码留了一个字——”██区”显示为一个中国城市的区划字。那个区域恰好是他那六个缺口发生时间点的其中之一。百分之多少——被涂了。但在涂黑的笔画中,他从黑色笔触的缝隙里辨认出了一个数字的形状:比例超过80。
百分之八十什么。在”经费协调”的备忘里。
第三页和第四页的删改更为密集。但他的注意力在第三页的底部——那个位置没有涂黑,但有一个栏目,栏目名为”受影响单位”,下面只有一行字,没有具体名称——写的是”相关研究院系统部门待确认”。下面另起一行,被涂黑的两个人名。
没有部门名称。但他知道的部门只有一个在做”经费协调”和”区域压力测试”。他所在的部门。第7分院。神经数据编码优化部。
他把这份涂黑的报告从纸面拿开,放在一旁。他拿起自己的纸质笔记本——就是那本他在老周的书店里买的那本。他翻到六个日期的表。他在其中一个日期旁边,用一支笔划了一根短线——表示这个日期有一个”受影响单位”的未知区域,和一个被涂黑的名字。
他的名字。或者是何丰年的名字。他不知道。他也可能永远无从知道——被涂黑的专栏下,有一个人在研究神经快照编码优化和记忆选择性保留。那个人在报告里是一行被涂黑的字。
他把报告合上。然后他又打开。他看第一页的最顶行。日期:2076年。十一年前。不是他的项目。是何丰年的。何丰年的名字就在那颗涂黑下。
何丰年的课题被取消不是在2060年代末——是在2076年。是在理事会正式介入之后。在那份内部备忘下发后的三个月,何丰年的项目被”引导”到了安全的方向。不是何丰年自己放弃了。
是有人替他做了选择。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四页翻开的文件,看了很久。他把台灯的灯颈往下压了一点,让光只照亮报告的那一部分——像是他想控制自己能看到的范围。但如果他这么做了,涂黑的形状同时也更明显了。那些竖条的黑在低光下显得更深。
他现在手里有三样东西指向同一件事:
- 纸条——深网写入协议的数学表达
- 六个缺口——回滚发生的记录痕迹
- 这份内部报告——理事会手动调整参数的证据
三样。来自三个完全没关系的人。
第一个人是数学——二十年前的第一代。第二个人是他的工作——研究院的日常检查。第三个人是匿名的行政人员——他称之为”转”。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这么做。不知道那个人冒着什么风险。他只知道那个人用一支记号笔花了几分钟时间,在整页的信息上涂抹——不是删掉,是留下删改的形状。
他拿起自己的信封。左上角的那个字:”转”——不是打印,也不是记号笔。是手写墨水。那种蓝墨迹褪成灰色的笔迹。和他的纸条上的同一个色调。但这封信不是写公式的人写的。他认得笔迹差异——每一个字的停笔位置不一样。转。另一个人。另一个人知道这个信封的下一步该去哪里。
他闭上眼睛。他的身体里有一条线缆在绷紧——从胸口到手腕。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加一”。但他知道:在他之前有人设置好了一切。他只是接下来该做的。
周五他回到研究院。他的工作站没有显示任何异常。没有监控提示、没有访问级别变更。他如常完成了当天的工作,早于下班时间离开了。路过荣誉墙的时候他没有停——他不用了。他知道那些空缺是谁。不是全部,但够了。
那天晚上他在书桌前没有推导。他把四页文件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夹在纸质笔记本的后封页。然后他把笔记本放在他存放最重要物品的地方——平板背后的线槽隔层。现在那里已经塞不下别的东西。
他关了灯。窗外那一扇从来不关灯的窗户还在亮着。他躺下。他的深网在睡眠状态中完成了一次神经快照。同步比他应该完成的时间慢了不到一秒。在系统日志中,没有异常。在深层协议层——如果任何人有完整的权限去读取那个记录——同步序列中的某一段出现了轻微的时间戳偏移。偏移的幅度比上次更大了一点点。零点六秒。不是零点三。
这在任何标准下都不是可报告的偏差。它不是。
在城市的另一侧——那座没有标志的大楼第十九层——埃利斯在加班。他把一份最新的经费审批意见签了名。签名和昨天的一样。和前天的一样。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他把笔放回笔筒。他的桌面上还是那么乱。
信封已经送到了。他不知道那个接收者能不能看懂——他只知道自己在涂那些段落时,每一笔涂黑都故意留出了被遮盖的形状。他在理事会做了二十年。他知道任何信息可以被抹去。但他也知道:如果你抹掉了一个形状所在的整片区域,那个形状仍然存在。删除的痕迹就是形状。
他合上电脑。他把家人照片在相框里翻了一页——新的一张是女儿发来的照片,她在大学门口拍的。他看了两秒。然后关了办公室的灯。
走廊的感应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亮了。电梯没有按钮。他站在门前,深网识别了他——绿灯闪了一下。门开了。他走进去。电梯载着他往下。往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里是暗的。他坐在驾驶位上,没有马上发动。他把头往后靠,闭眼。今天的他做了件比昨天多的事。明天也还要继续。
然后他启动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