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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存在 第06章 - 解码

第06章 - 解码

从地下室里带回的不仅仅是那三本笔记的图像——薇拉不允许他带走原件,但他用平板拍了每一页(在台灯下,不是深网的自动增强光)。真正的重量不是那些文件。是一个问题:如果纸条上的公式是碎片之一,那个刻意被省略的项是什么。

他决定找出答案。不在研究院。不在白天。在夜晚。书桌前。台灯下。


他把纸条从透明文件夹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一个他专门清理过的、没有便利贴遮挡的空位。平板上是薇拉让他拍的笔记照片——包括那一页底部铅笔写的”待传”。旁边是他在研究院的公开文档中找到的、深网神经快照编码系统的基础架构图(这些都是开放资料,任何研究员都能看)。左边的墙上还是那些便利贴——那些他在过去几年里夜晚写的方程碎片。其中一张是Landauer不等式。

他开始工作。

他的方法不是神秘主义的”解码”。他是一个受训练的物理学者。他面对一个未知的工程结构时,做的是:找到对称性。找到不变量。找到被省略的东西——它为什么要被省略。

他把纸条上的公式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一个标准的信息熵表达式——香农熵的基本形式,基础性参考。任何一个学过信息论的人都能认出它。第二部分是一组修正项——对标准熵形式的扩展,但是在几个关键位置上出现了他不认识的符号。不是任何已知论文里的。不是公开文献。它们被写得极其谨慎——每个符号的角标都对,每一处积分号上下限都完整。第三部分——最后的那个——就是被刻意省略的位置。那个位置应该有至少两项,但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很大的空格。空格后面是最后的”=?”。

有人把最危险的部分删掉了。

不是审稿人——如果是审稿人删的,不会留下”=?”。是作者自己删的。作者把答案藏了起来。然后把问题留给下一个拿到纸条的人。

他开始推。他假设这个公式不是在描述神经数据的一般存储——那不值得被藏起来。他假设它描述的是更深层的协议:深网和大脑之间的底层通信。那个在他所知道的公开文档里被描述为”标准神经接口协议”的东西。

他把深网的公开基础架构图打开。那张图描述的是标准的信号链路:神经探针 → 模数转换 → 数据压缩 → 存储快照。这条链路上的每一步在文档中都有对应的处理模块。

如果他对照纸条上的第一部分——香农熵基本形式——它对应的是”数据压缩”模块。那是他的日常工作。他每天都在做。但是第二部分——那些他不认识的修正项——不是在描述”数据压缩”。那些项在数学上不描述如何减少数据量。它们描述的是:如何在减少数据量的同时,选择性保留某些特定频率的信息。

选择性保留。

一个压缩算法不应该”选择性保留”。压缩算法只有一个目标:在保留尽可能多的信息的同时减少数据量。但纸条上的修正项做的事情是不同的。它做的是把某些东西留下来。其他的——可以丢。

如果这个公式确实使用在深网的底层协议中——不是公开的压缩模块,是一个隐藏在公开文档之下的真实协议——那么它不是在描述存储优化。它是在描述写入的机制。深网的写入功能——那个他不被允许知道的功能——在底层协议层面,不是写入。是选择性保留。它不是在”制造记忆”。它是在”保留一部分数据、删除另一部分”之后,让大脑自己填充被删除的空白(confabulation——大脑的自洽化)。

“选择性保留”不是一个技术词汇。它是一个权限词汇

谁决定保留什么。谁决定删什么。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悬在平板的屏幕上方,没有触到。

他是通过数学推导出来的。他可以在他的笔记里写下这个过程——每一步都严谨,每一步都有公开文献作为支撑。唯一不能被公开的是:这个公式已经被写在了一张二十年历史的纸条上,而在那个公式的第三部分——那个被刻意省略了的位置——如果他填上去,就等于是推导出了深网的写入协议。而这个协议的存在,何丰年曾经用一杯咖啡对着自己说出了一半。

他把推导过程保存了。不是存在深网的云端——是存进了不联网平板的本地存储。文件名没有命名。他存了几个小时前刚画完的那张稿子。然后他又打开了一张新的空白稿子。

他在新稿子上画了一条新的线。这一次不是推导——是回顾。他把那个纸条上被省略的地方填上了他推导出的内容——那至少有两个缺失项——这两个项联合起来,描述了深网如何选择性地在高频情绪记忆和低频感知记忆之间分配权重。高频情绪记忆(爱,丧亲,恐惧)——有很高的抵抗性。低频感知记忆(”那个街区一直是这样”)——可以被轻易覆写。

他在屏幕上看着他自己填完的公式,在心里对自己说了那句话——不是恐惧。是确认。

“何丰年研究的就是这个。”

然后他又想到了另一个名字——不是何丰年。是那个第一个发现这个的人。二十年前。那个人把公式写在纸条上,删掉了第三部分,然后给了某个人。那个人又给了某个人。现在它在他的平板上。在他台灯的窄光里。完整了。他没有被允许这个方向。但他已经在里面了。他不可能看到这个公式而不看到它所描述的东西——就像你不可能看到一张地图而不知道目的地是什么。

他从书桌前站起来。窗外的像素窗全暗了。已经是凌晨三点之后。他低头的时候脖子有一点酸——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平板的屏幕多久。

他站在窗边。窗外是他看了六年的那一排窗户。他第一次发现:其中一个窗户里面那一盏灯从来没有关过。他不知道那一户是谁。但他知道在凌晨三点,有人和他一样醒着。


第二天早上他迟到了。不是故意的——他的深网晨间简报被他的意识在睡眠中忽略了,唤醒序列自动推迟了十七分钟。

到研究院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经过了荣誉墙。他停了下来。那些之前仅靠一瞬测试光束才被他注意到的划痕——现在在正常光线下也能看到。不是因为它们变深了。是因为他找得到了。他站住了一秒左右。然后继续走到隔间。隔板内侧的纸条还在——Landauer极限。”别忘”两个字还在。今天他没有再按平它——纸角已经翘得不需要按了。那个方程一直在那里。是他自己需要记起来的那个方程。

不是纸条对他说了什么。是他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人了。

那天晚上他从研究院带回来了一份打印出来的深网信号链路公开文档——纯粹是技术参考文件,完全合规。但在文档里的某个分页中,他把对应”选择性保留”的那一步在纸质版上圈了出来。这个圈不是用数字方式触发的——所以没有留下深网操作记录。他用钢笔画的。然后把那一页合上,翻开下一章。台灯仍然亮着。他把那份纸质文档塞进了平板背后的线槽边——那里已经有了另外三样东西:纸条。六个日期。那份他还没填上名字的接力时间线。

平板屏幕在待机状态下变成深灰色。他把手指放上去。它亮了。他今晚没有推导新的方程。他在新打开的一张空白稿子上写下了四个字母——不是公式,是字符串。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然后删了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字符。留下中间两个。然后存了文件。文件名为”晚间_周六_第二稿”。和”0412_003”放在一起。混在一百张稿子之间。没有人能找到。除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