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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存在 第02章 - 茶水间的绿萝

第02章 - 茶水间的绿萝

周二下午,香农的后脑勺又开始发闷。

这和周一、周三、周四没有区别。经费评审会后的第二天,他收到了新一季度的任务分配——神经快照压缩率微调到小数点后第三位。他在隔间里打开任务文件,看了三行,把屏幕切到了别的窗口。无人注意——隔板挡住了他。隔板内侧的纸条被他早上重新按过一次,纸面平整,方程还在。

他在工作站上完成了上午的部分。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没有理由不做。

下午两点四十分,他站起来。腿在站起来的时候微微发麻,他在隔间旁边立了一秒,等血液回到小腿上。他拿起保温杯,往茶水间走。保温杯里还有半杯早上剩下的凉茶。他不想喝。他只是需要站一站。

走廊的声学在他脚步起落的时候准时工作——一半吸收,一半反弹。他自己的脚步声被地面吃掉了一层,剩下的在墙壁之间轻微震荡。对面走来一个人——研究员的陌生脸,点头,各自走开。走廊的LED灯在三米一个的间隔上投下均匀的白光。

茶水间门没关。


茶水间很小。一台饮水机、一台自动咖啡机、一个微波炉。窗台上一盆绿萝——叶子蔫黄了一大半,藤蔓从盆边垂下来,尖端半死不活地吊在台面之下。盆土是干的。他看过它无数次,从来没有给他浇水。他今天也再看看。他也没有浇水。

茶水间里还有一个人。

何丰年站在咖啡机前。咖啡机正在以低沉的嗡嗡声出咖啡。他一手扶着台面——不是累了,是一种站久了会自动使用的稳姿。白衬衫洗得发旧,领口的折痕被烫了太多次,有一点布料的倦意。头发白了一半,梳得整齐。他用的是研究院统一发的杯子——和香农的一样,是灰白色的瓷杯,印着”深网应用研究院”的小字。

香农进门的脚步声让何丰年回过头。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善意,但没有过多的温度。一种训练了很多年的问候表情。

“香农。你的杯子呢。”

香农举起手里的保温杯。”有。冷的。”

“应该喝热的。”何丰年说。这句话不像是关心——像是一种温和的自言自语。

咖啡机停止。何丰年把杯子从托盘上端下来,吹了一口,没喝。他靠在窗台边上,肩膀微微前倾。窗台上的绿萝在他的胳膊旁边垂着一根快要枯黄的藤。他不看它。

“你的季度任务拿到了?”

“拿到了,”香农说。”小数点后第三位。”

何丰年点了点头。没有笑。”他们喜欢小数点后第三位,可以有很长时间的探索。”

香农不自主地笑了一下——嘴角只往一边翘。他走到饮水机旁,在保温杯里接了一杯热水。茶叶在杯底被热流冲起来,然后慢慢沉下去。

“百分之四点三,”香农说。”上个月他们在经费评审会上说了。说’很好’。”

“他们有没有说’很好’?”

香农想了想。”没有。他们说’记下了’。”

“对。那就是很好。”

沉默。咖啡机自动关机的提示灯闪了一下绿色。走廊上有人的脚步声被吸走了一半。茶水间的窗玻璃外面是一块被修剪成矩形的绿化带——隔着一个停车场的距离。天灰白色。没有太阳。

何丰年喝了一口咖啡。

“我以前做过一个项目,”他说。

他不是对香农说的。他对着自己的咖啡说了这句话——声音不大,语调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偏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像是自言自语滑了一拍。

“很久了。你还没来的时候。研究怎么验证——写入是否发生过。”他把”写入”这个词说得极轻,像在触碰一个不该被触碰的东西。然后他停了。大概有一秒半。

“后来就没有了。经费不给了。人调走了。”

他抬头看了香农一眼。那一眼是一种快速的确认——确认自己没有说多。确认对方和他们一样做着一个安全的课题,没有兴趣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不过你说的小数点后第三位——那个方向的经费是不会断的。”他把咖啡端起来。话题结束了。


香农没有追问他”写入是否发生过”是什么意思。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几个词——”验证”、”写入”、”发生过”——但他把它们放在了意识的边缘,没有让它们进入他此刻正在做的东西(保温杯的杯壁热度在左手掌心)。他做了一些他事后会想起来的事:点头、表示理解——这种反应被长期的体制训练成了本能,和他对主任说”稳定”时的反应模式一模一样。

然后他在何丰年旁边站了一会儿。两个人没有说话。窗外的灰白色天空没有变化。绿萝在窗台上站着。何丰年把咖啡喝到了杯底。他把杯子放在台面上——不是洗,是放在水池旁边。

“你继续忙。”他说。

然后他走出了茶水间。他的脚步在门外的走廊上被吸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频率很慢——渐渐变小,最后被涌进来的安静盖住了。

香农一个人站在茶水间里。

他喝了一口保温杯的热水。茶叶已经泡出了苦味,但没有到难喝的程度。他看着何丰年放在台面上的空杯子——灰白色瓷杯,杯口有一圈咖啡渍。杯壁上写着那个名字——”深网应用研究院”。然后他看看窗台上那盆绿萝。有一片叶子已经完全黄透了,另一片还是绿的,正在从边缘开始发黄。

他不知道这个植物是谁带进来的。它也在这里站了很久了。它没有死。

他把保温杯放在台面上,伸手摸了摸绿萝的盆土——干的。他打开了水龙头,接了一点点水,倒在盆里。水被干土瞬间吸了进去,剩了一圈湿痕。

然后就走了。

回到了隔间。隔板内侧的纸条没有动。


那天晚上在他回家的轻轨上,何丰年的话又回到他脑子里。

“写入是否发生过。”

他的后脑勺在车厢的白光下有一个轻微的钝感。眼前的车窗外是城市的灰蓝色楼群。他没有去追那几个字——那只是一个前辈在某天下午说了一句来路不明的话。但他的大脑在不经过他同意的情况下,把那几个字和另一些东西挂在了一起:

隔板上的纸条(Landauer极限)。

他之前没有把那两个概念放在同一张桌面上。现在它们都在那里。不连在一起。但都在。

他闭眼了。轻轨轰了一下——经过一个转弯点——然后继续在灰蓝色的楼群之间穿行。

到家之后他把水槽里的杯子洗了。两个杯子一起洗了。台灯如常亮起。平板如常亮起。晚上的方程还是他的方程。但今晚他不画新线——他在已有的一条线上反复着色。他把Landauer不等式的一边重新做了一次不省略的完整展开。他推导到了第七行,第十一行。每一步都是对的。但他没有停下来。

凌晨一点半。他关了平板。台灯灭了。他坐在黑暗中的桌前,听到老式灯管从发热状态冷却下来时那种轻轻的、金属的收缩声——”嗒”。

他想起了何丰年说那句话时的脸。不是对着他说的。是对着咖啡说的。


第二天上午他在去隔间的路上又经过了荣誉墙。

那些空缺还在。浅色矩形——被阳光和灰尘以不均匀的速率对待之后留下的负片。他这次走了过去。他没有刻意看——但他经过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经过的时候屏住了呼吸。屏住的时间很短——大约零点几秒。他的意识没有记录。他的深网也没有记录。只是他的身体在路过的时候做了一些事情——身体通常会做一些事情,即使在你不注意的时候。